2008:“不折腾”的中国平面设计
祝 帅 (北京大学)
无论如何,2008年都是新中国的历史上的一个重要年份。暂且搁置改革开放30年和北京举办奥运会这些政治议题,从年初的南方雪灾、四川地震这样多 年不遇的天灾,到“毒奶粉”、火车相撞、西藏、瓮安、陇南、杭州地铁事件这些人祸,直到“俯卧撑”、公交车爆炸、闸北袭警、法大弑师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刑 事案件,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GDP)终于放缓了它那疯狂的增长脚步。在这全球“金融海啸”的一年岁尾,“焦虑”成了国人一种普遍的情感,然而回首这不平 凡的一年,又岂是一个“乱”字可以“了得”的。
或许是被“奥运”这样宏大的议题冲淡了我们的议事日程,或许是受制于“不景气”的大的经济环境,作为服务业的中国平面设计行业在这一年的表现的确可 谓“不折腾”。在我留下些许印象的圈内活动,大概只有在英国举办的“DesignChinaNow”中国当代设计展、上海新闻出版局“中国最美的书”评 选、“活设计”和刚刚落幕的“社会能量”荷兰设计展。而对于什么国际大奖,或者又有几位中国青年设计师加入AGI(国际平面设计师联盟)这样的事件,似乎 已经成为一种不太具有轰动效应的议题。“后奥运时代”的中国平面设计何去何从?或许应该成为此刻每一个中国设计师都不得不思考的问题。
2008年8月北京奥运会的平静召开,对于与奥运亲密接触已达数年的平面设计界来说,似乎早已经没有了几年前的那种激动。或许因为平面设计师参与奥 运的设计项目在2008年以前就已经基本完成,或者说奥运设计给中国设计师留下了太多的遗憾与思考,总之,平面设计的“奥运梦”似乎就在这样一种平淡无奇 中黯然过去,中国平面设计从2008年开始,正式进入了“后奥运时代”。
尽管中央美术学院的设计团队也成为千万个受到中共中央和国务院“表彰”的一员,但奥运会并没有达成平面设计师提升社会地位的初衷,在大众的心目中, “张艺谋”仍然是唯一的奥运英雄。更严重的是,与奥运接踵而至的震惊全球的“中国毒奶粉”事件和经济危机,在拷问着中国广告和商业设计的良知和公信力的同 时,也把整个行业都推到了一个悬崖的旁边。设计在线.中国
在圈内,这段时间最近被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或许就是听到设计师们抱怨平面设计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我知道,大家在回忆的是1990年代中后期那 个当代中国平面设计史上的传奇年代。那个年代正是中国平面设计从无到有,从启蒙到赋魅的一个关键时刻。以“logo”、“VI”为代表的平面设计,其商业 价值被无限地扩张,引得企业和广告主不惜重金来完成“设计营销”,“平面设计师”一度成为最令人羡慕的职业之一。在高校中,无论师资条件是否具备,建立 “设计学院”和开设平面设计专业,似乎也成了一种时髦的事情。那差不多也就是十年前的事情,然而仅仅十年,平面设计就需要“而今迈步从头越”了。
根据教育部的统计,2009年全国高校中待就业的人数将突破611万,这个数字比2008年还要增长52万人。这么多的毕业生中有多少平面设计专业 的学生不得而知,但在这全球经济危机的时刻,有多少企业、设计公司有能力为这些平面设计毕业生“买单”,却着实成了一个令人感到焦虑的问题。2008年, 题为“I’m here”的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毕业展如期举行。这个取材于《圣经·以赛亚书》的主题让人们看到毕业生对于一个理想的社会位置的渴慕,但实际情况如何 呢?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院长王敏教授在聊天时曾对我说,这两年中央美院平面设计专业的毕业生,能够找到起薪两三千元的工作就已经是非常理想的事情了。这 个数字和十年前的状况已经无法同日而语,并且要知道这里说的还仅仅是2008年建校90周年的中央美术学院一所学校的情况,以及首都北京的就业市场。
在这样的危机面前,有人坚持,在中国国务院和各级政府大力倡导文化创意产业、搞活流通、扩大消费等一系列经济政策面前,中国设计正面临着千载难逢的 政策契机,“平面”的复兴指日可待。有人则喊出了平面设计的“终结论”——即面对新媒体对于整个设计行业的冲击,面对甲方(企业和各类客户)在新的媒体传 播环境中对于营销需求的变化,传统的平面设计行业的盈利模式和生存环境行将终结。换言之,靠客户的设计费来维生的传统的平面设计师终将成为“丧家狗”,对 于此行还有温情和执着的人们,或许只能靠做“海报”和“飞机稿”来自娱自乐。
可是,平面设计还很年轻,怎么就老了呢?2008年正是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伴随着各行各业数算自身三十年来所走过的道路,平面设计界的热情并不 高,但毕竟还是有了一些总结与反思。2008年,在深圳何香凝美术馆,最早开始介入中国大陆现代设计进程的王受之作了“中国设计三十年”的演讲。而在北 京,《艺术与设计》杂志社也设专栏进行“中国设计三十年”的反思,其中平面设计部分正是我本人撰写的《而立?未立。——中国平面设计三十年》,对中国大陆 设计30年来所走过的道路进行了一次比较系统的梳理。应该说,这个题目是该社钱竹社长的创意。用这个题目,我还在北京大学、四川大学、中央美术学院等院校 做了多次演讲。尽管与此同时我和一些志趣相投的同好也在筹备撰写“中国当代平面设计史”,但在我们看来,三十年只是中国平面设计行业的一个阶段性的总结, 而并不是终结。仅仅有30年历程的现代意义上的中国平面设计,还仅仅是“在路上”。www.dolcn.com
也许是出自自己一贯的忧患意识,也许是对于“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这样中国式辩证法的领会,早在就读中央美术学院设计系本科的九十年代末,我就 曾放言经济周期的循环将会对中国当时大跃进式的平面设计热造成致命的冲击。即便不是遭遇到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未遇的经济危机,平面设计在国际领域内受到新 媒体的冲击也已经是一个必须正视的现实。因此面临今天平面设计行业的困境,我反而感到一种坦然和平静。我的态度没有“终结论”那样极端,我认为,凡是存在 者,就有其合理性。在新媒体的冲击下,平面设计的市场份额或许的确会萎缩,但是只要传统媒体还没有到崩溃的边缘,传统的平面设计一定还会有其用武之地,这 个行业也就总还要存在下去。只是,面对技术和媒介环境的创新,面对客户营销需求的变化,平面设计自身的确需要经历某种“变革”。这种想法或许可以概括为 “变革论”。或许眼下的乱世,未尝不是平面设计综合拓展,孕育转型的某个理想的时机。设计在线.中国
2008年岁尾,经过重重严格选拔,深圳最终被联合国授予“设计之都”的称号,12月,轰轰烈烈的“国际创意产业博览会”在北京落幕。无论这是一种 真正尊重平面设计专业的政府行为,还是仅仅出于在不景气的市场环境中急于寻找新的增长点,我们都可以说,平面设计对于经济建设的意义开始逐渐被上层重视。 尽管主流媒体在这些重要的设计和经济事件面前仍然显得“失声”,也读平面设计的经济和文化价值的确还要经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为整个社会所接受,但是这样 的努力的确要比几个圈内小范围的展览来得有意义得多。设/计/在/线.中国
2008年中国如此众多的社会事件,不可能不在平面设计界内部引起些许反响。2008年5月12日下午14时28分,四川省发生了里氏8.0级特大 地震,愈十万同胞在地震中丧生。5月19日起,全国为地震遇难同胞哀悼三天,并降半旗致哀。噩耗传来,全国各界悲痛至极,纷纷通过捐款、献血、义务工作等 形式在当地或灾区现出自己的爱心。在设计界,许多设计师慷慨解囊,对灾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一个月以后的6月12日,由四川省美术家协会、《艺术与设 计》杂志社等机构主办的“2008我们在一起”全国抗震救灾公益设计展在四川美术馆举行,得到了各地设计师的大力支持。无论平面设计界凭借自己的专业力量 能够为灾区人们的物质和心灵世界的重建在多大程度上提供实质性的帮助,这些反应都让人在一个喧嚣的物质世界中看到人性中闪亮的一面,让我们不至于失去对于 这个世界的希望。
2008年,中国平面设计界也开始介入了中国社会公共领域的议题。中国究竟有没有公共知识分子?这或许是一个在学术界争论不休的概念问题,或许本身 并无实际的意义。我们关注的是,自从中国学界经历了1989年之后的“退回书斋”、“从思想到学术”的转向之后,随着中国经济的增长、言论自由政策的落实 和公民意识的觉醒,有愈来愈多的知识分子(或曰:以学术或艺术为业的从业者)开始不囿于被“现代性”所硬性划分出的“专业分工”,开始以公民的身份对于社 会问题发言。2004年,《南方周末》曾经评选了“影响中国的50位公共知识分子”,其中包括来自于文学、哲学、历史、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等领 域的多位学者,以及陈丹青、艾未未这样的艺术家,但令人遗憾的是其中并没有一位设计师。在此前的2003年,刚刚毕业于武汉科技学院艺术系艺术设计专业的 本科毕业生孙志刚在广州的收容所里被毒打致死,很遗憾设计界井然对此“集体失声”。中国的设计师似乎太习惯在小圈子里面获奖、赚钱、“独善其身”,却常常 忽视自己作为一个公民对于社会的基本责任和义务。设·计·在·线.中国
令人欣慰的是,2008年,出于陈绍华的大力倡导,很多设计师的公民意识开始觉醒,愈来愈多的设计师看到“设计师首先是一个公民”、“没有批评是一 个国家的悲哀”。于是2008年很多公共领域中的政治、经济、时事议题,都不时有具有独立思考意识、心系国家兴亡的设计师参与其中。尽管我们并不奢望尚处 在弱势的设计师(乃至全体公共知识分子)的言论足以改变社会,但从长远看,这样的自觉的行为和独立的思想,对于提升设计师的社会地位、专业价值和公信力, 是具有深远的意义的。
当然更多的时候,中国设计师还只能出在一种“单打独斗”的状态。2008年3月,中国北京例行召开的政协会议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美协副主席、中 央美术学院院长潘公凯提交了一份和“美术”与“教育”都无关的提案——呼吁民政部批准成立“中国平面设计协会”。和众多的例行的“提案”一样,这份本来就 已经很边缘的提案并没有得到来自于民政部的任何回应。其实,且不说成立一个非政府组织却需要政府部门的“批准”这件事情本身是否符合法律程序,潘公凯的提 案所集中反映的却是平面设计界在若干年前就已经思考过、并且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陈年话题。
中国平面设计的“协会热”,也是兴起于九十年代中期。当时,深圳平面设计师协会借着筹备“平面设计在中国96展”的契机率先成立,紧接着,上海市的 几位设计师在市广告协会的名义下成立了一个“平面设计师专业委员会”,后者成立了没有多长时间就已经名存实亡,而前者几经起伏,目前已经实际构成国内最高 专业水平的平面设计专业组织。成立一个全国性的独立的行业组织(而不是隶属于美协、包装协会或者出版工作者协会的下级委员会)的呼声,从那个时候就屡屡被 人提及,2002年以来,我本人也反复撰写有关呼吁成立中国平面设计行业组织的文章。在2004年我对著名设计师陈绍华的一次对谈中,当提及“中国为什么 没有一个全国性的设计组织,如果成立,谁来做主席”之类话题的时候,陈绍华这样说:“以前曾经有人提过‘中国平面设计师协会’什么的,但我看情况比较复 杂,就说北京,各路人马、三教九流多了去啦,你说谁服谁啊?”DOLCN.com
在与陈绍华先生的谈话中他提到了柏杨。在《丑陋的中国人》这篇著名的演讲(1984)中,柏杨说:“中国人的窝里斗,可是天下闻名的中国人的重要特 性。……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一条龙,中国人讲起话来头头是道。上可以把太阳一口气吹灭,下可以治国平天下。中国人在单独一个位置上,譬如在研究室里,在考场 上,在不需要有人际关系的情况下,他可以有了不起的发展。但是三个中国人加在一起,三巨条龙加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猪、一条虫,甚至连虱都不如。”柏杨先生 的话听起来令我们非常别扭,但令人遗憾的是,身为中国人,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种经验经常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与工作中发生。2008年4月29日凌晨,身为基督 徒的柏杨在台湾省台北县新店市的寓所中溘然长逝,享年88岁。5月14日,柏杨的追思礼拜在台北市基督教长老会济南教会举行。但柏杨留下的话题,却将常存 在我们这代人的心中。
多灾多难的2008年即将过去,充满更多未知和期待的2009年的帷幕也即将拉开。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窗外的“宜家”飘来了圣诞节的歌声,我知 道,那是精明的商人们在“祝福”了。我在这祝福的歌声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仿佛一年积累下来所欠下的已经堆积如山无从着手的文债,全都被这歌声一扫而空了 似的,只隐隐地看见陈绍华设计的2009年的“牛票”,那醉醺醺而又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目光,仿佛在打望着这个它曾经熟悉如今又变陌生的世界,豫备给不景气 中的中国股市和中国平面设计以无限的幸福。www.dolcn.com
2008年圣诞节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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